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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14日星期日

“怪病”频出:医学昌明的代价?

「怪病」頻出:醫學昌明的代價?: "



上個月在德國等地爆發的嚴重腹瀉疫情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經權威部門調查,造成此次大規模傳染病爆發的元兇是一種名為O104的大腸桿菌,它的恐怖毒力來源於兩種致病大腸桿菌的聯手。這種新型病菌不僅對抗生素具有高度的抵抗能力,而且一旦遇到抗生素,它還會分泌更多的細胞毒素來加重病情,治療頗為棘手。


而就在今年四月,有媒體報導稱韓國多名孕婦疑似感染未知病毒,導致肺快速纖維化,已有一名孕婦死亡。聯繫不久前媒體熱議的NDM-1型超級耐藥細菌、令全球風聲鶴唳的甲型H1N1流感、數年前肆虐京城的SARS病毒以及數十年來未能徹底攻克的艾滋病病毒,人們不禁要問:為什麼在醫學昌明的21世紀,還會頻繁出現這樣或那樣令人們束手無策的「怪病」?醫學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孕育和催生了這些恐怖的怪胎呢?醫學如此發展,究竟是福是禍?


與上述類似的問題其實並不新鮮。事實上,當前醫學所面臨的公眾質疑和責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隨著新型藥物、大型檢查設備的推廣普及,人們為治療所花費的金錢與日俱增,然而治療效果卻往往不能達到人們所期望的程度。以抗腫瘤藥物為例:許多售價不菲的產品所能達到的效果往往只是「可能」延長數月甚至數週的生存期;某些內科疾病在經過徹底的全身大型檢查、無休止的抽血化驗之後,醫生能做出的結論卻往往只是「很抱歉,雖然得到了確診,但是您的病無法根治,需要終身服藥」。宏觀層面,醫療衛生支出已經使得不少發達國家都感到不堪重負,儘管如此,各國公眾對醫療保障體制的怒氣卻仍難以消解。


從技術角度,醫學的發展也帶來了種種前所未有的危機。除了上述提到的耐藥細菌和新型病毒,遺傳工程和生物技術的發展使得人們對可能出現的倫理問題產生了恐懼和焦慮。更不必說在實際醫療行為中常常出現的誤診、濫用和冷漠了。在這種情形下,一旦發生某些公共衛生事件,人們很容易地就會將指責的對象轉向醫學本身:為什麼現代醫學的研究對象已經精微到了分子水平,人類所面對的敵人卻一點也沒有減少,反倒有越來越多越來越難以應付的趨勢呢?這是我們所需要的醫學嗎?


要弄清上述疑問,我們首先要來看看現行的醫學為我們帶來過什麼,為什麼是這個醫學而不是別的什麼治療體系在世界範圍內取得了主流地位。它的困難或侷限性在哪裡,未來又會是怎樣的。



直到100多年以前,醫學還一直是一門十分侷限的學問。關於疾病認識得很少,理論方面充滿了大量猜測和靠不住的經驗,能做的更是極其有限。當時對人類健康威脅最大的仍然是感染性疾病,一次大的傳染病流行往往會造成數以萬計的死亡。「黑死病」(鼠疫)、「白色瘟疫」(結核)、天花等臭名昭著的殺手大行其道,疾病成為大自然控制人類數量的絕佳手段。同時,母嬰死亡率居高不下,人類平均壽命提升緩慢。


然而,隨著19世紀後半葉病原生物學的興起,大量疾病的真正病因被找到。免疫學開始加速發展,疫苗的出現改變了人類在微生物面前赤手空拳的歷史。人們對傳染病的防治越來越有經驗。上世紀中葉抗生素的出現,拉開了抗菌藥物與微生物進化抗爭的序幕。與此同時,外科學有了長足發展,免疫抑制劑使得器官移植成為可能。超聲、CT,核磁,PET,各種內窺鏡、導管以及植入性設備讓人類在觀察自身和治療疾病時有了更多武器……這種醫學的井噴式發展所帶來的效益至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體現:一是自上世紀中葉以來,曾長期困擾人類的致命傳染病(鼠疫、霍亂、天花等)再也沒有造成過大規模死亡,1979年WHO甚至宣告在世界範圍內消滅了天花;另一方面,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全世界人口呈現高速增長,人類的平均壽命幾乎翻了一倍。這些成就中的一大部分要歸功於醫學革命。正是由於現代醫學帶來的這些顯而易見的好處,使得它迅速為全世界所接受,並造就了它當前的主流地位。


顯著的成就和種種高科技手段在診斷和治療中的應用,使得醫學在公眾心中的威信大大提高,這不可避免地導致一些人對現代醫學寄予了過高期望。然而事實是,在現代醫學晴朗光鮮的表象下卻處處佈滿了陰雲。作為專業人員,相信大多數醫生都很明白,醫學所能做的仍然是太過有限。即便是曾經讓全世界歡呼的抗生素,也在病原微生物的快速選擇和變異之下顯得越來越力不從心。在部分落後地區,瘧疾等熱帶病仍然大行其道,傳統的抗瘧藥物效果已經大不如前;結核病捲土重來,即使聯用多種化學藥物治療也往往無濟於事。更多的慢性病,如高血壓、糖尿病等,目前尚無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對無處不在的癌症,儘管分子生物學每天都在誕生無數的研究文章,但臨床治療效果還是不能讓人滿意。


因此,在這種認識水平還在快速提高而治療水平尚未跟上、某些方面甚至有所倒退的情形下,屢屢出現「怪病」衝擊人們的視聽也就不足為奇了:我們雖然能夠認識它,卻暫時拿它沒有辦法。所以,醫學昌明催生怪病的說法實際上並不成立,之所以會給人這種錯覺,是醫學各領域發展不均衡的結果。這並不意味著當前醫學的發展方向有了錯誤,更不意味著我們應該退回到過去的矇昧時代。科學發展過程中帶來的種種問題,還是要靠科學自己去解決。


面對步步緊逼的新型耐藥菌和病毒,各國均已建立了監測網絡,力圖早期發現合理應對,將其流行控制在有限範圍內;抗生素在各個生產領域以及臨床治療上的濫用反過來加速了自身的淘汰,對此人們已有充分認識,並正在努力改變現狀;新的抗菌藥物也在不斷研發過程中;對於病毒,人們也從未停止過對安全有效的疫苗的追求。面對與衰老和生活方式關係密切的多種慢性病,雖然當前尚無能夠根除的治療方法,但至少能夠做到最大程度保證良好的生活質量以達到預防合併症和減低遠期風險的目的;對於部分癌症和罕見病,治療方面也有突破,例如利用幹細胞移植技術配合系統化療能夠治癒某些血液系統的腫瘤;對乳腺癌,在早期發現的基礎上施以適當處置能夠達到臨床治癒;採用基因技術能夠使部分聯合免疫缺陷的患兒達到相當程度的緩解等等。


那麼,普通公眾又該如何看待這些有關「怪病」的報導呢?首先,過度憂慮是不必要的,更不必糾結於某些細節,並將其與自身對應,甚至整日擔憂自己感染了諸如「陰性艾滋病」等尚未報告過的致命病毒。這樣做除了給自身增添不必要的壓力之外毫無可取之處。當然,如果確有不適,還是應當及時就醫。其次,對於醫學,請多一些寬容和理解,醫學的侷限性在短期之內恐不會有大的改觀,我們也不宜對醫學抱有過高的期待——在人均壽命大大超過歷史的今天,許多健康問題是過去從未面對過的,解決它們還需要時間。最後,萬一所謂的怪病就出現在我們身邊,也不要驚慌。這時我們所要做的仍然應該是相信科學。因為歷史已經證明:只有科學,以及建立在科學基礎之上的現代醫學,才能夠最大限度地幫助我們渡過難關,過去如此,未來也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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